从第一次见面时,林明臻就清楚感受到许延之的意识远远强于一般南岸人,却也没有做过这样的预想。
灰人意识突如其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侵犯,在没有任何预设和保护的情况下,许延之生生扛住、且眼神清明,意志清晰。
尽管灰人意识很虚弱,但是跟意识体直接对抗......这个距离,林明臻来不及救他。
他本来以为已经失去他了。
侵入许延之身体的灰人意识被逼出身体、其形态在空间中停留,短短一瞬,像是存在一个巨大外作用力瞬间吸入碾碎了它。
顷刻间,灰飞烟灭,无影无踪。
徒留灰白色的身体,残破,再无任何生机可言。
与此同时,许延之猛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地面跃起,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将刚靠近的林明臻翻身抗上肩膀。
闭眼,走......还有林明臻。
过滤掉所有杂乱的信息,许延之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这一点上,没有半分犹疑,带上林明臻,以极低的重心飞速向金字塔方向前进。
“许...许延之!?”天地颠倒的瞬间,林明臻半趴在许延之的背上,冲锋衣上冰凉的冷汗瞬间沁透了他的掌心。
“你护好你自己”
“轰————”
第二次轰鸣响起,如出一辙的强光和热量,恢宏且苍凉。
亮如白昼。
空气揉紧又撕开,夜晚冰凉的空气融化在热量之中,徒留清淡的几缕白雾。
林明臻的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这里是战场。
在丧失掉科技树结晶之后,望着天空中不怀好意的天外来客,曾经的他们研发的第一代杀伤力武器——岩爆。
能动的控制地底的岩浆和地壳之间巨大的作用力,以行星本身作为武器进行的攻击,威力巨大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攻击形式。
不远处的悬崖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工岩浆口。
烧掉所有的灰烬里不会有任何生机。
快速到达金字塔旁敞开的侧门,四周温度陡然降低,许延之有一瞬间的脱力,半跪着靠在门旁的墙上,一个没抓稳,差点把林明臻直接摔地上。
“......轻点!”心中弥漫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散去,毫无形象差点摔地上趴着的林明臻此刻特别想挖个坑把许延之埋了。
许延之扯起唇角,尝试着想回应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意识的对抗中,他没有丢失自我。然而,痛苦的记忆却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
记忆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只是会厚厚地被时间冰冻住:幸福的记忆会变得晶莹剔透、美好的不真实;痛苦的回忆也能很好的封住浓厚的血腥味,时间冰凉的温度带来肉眼可见却无法触碰的钝感、能让人忘记疼痛。
而现在,在这个瞬间,这块冰,碎掉了。随之碎掉的,还有他引以为傲对四周环境的感知,整个人像是被凭空甩进了一间密闭的黑色房间。
又疼又腥。
在亲眼见识到精灵族没有任何底线的残忍之后,许延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无力过。
“......许领主?......许..延之?......”
林明臻的声音好听到让人心生妒忌,意识模糊之际,所有的感官都淡去,凭什么,只有他的声音,可以这么清晰有力。
像是在永夜的冰寒里,无处寻源、冒着滚滚热气的温泉。
许延之没有睁开双眼,但是,他能清楚地感知到现在自己的服饰和样貌。
这里是被动进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潜意识深处。
本来,只有在极度信任的心理专家的引导下才能得以了解的潜意识场景,猝不及防的延展在眼前。
眼前只有一条道路,自脚底向远处延伸,一直延伸到巨山脚下黑影弥漫的森林,道路的左边右边景色各不相同,像是裹婴孩的百日被,将地点不同时间不同的各色景色别扭又完整的拼接在了这里。
比如眼前不远处道路旁的小屋,明明是夏园建筑风格的陌生建筑,门前的桌上却放着他杀死精灵时带血的刀刃和许小蛇考试不及格等着签字的试卷。
催眠,总是被形容成一种诡异的巫术,仿佛被催眠就意味着被操控;事实上,催眠却是唯一一种自己主动与潜意识对话的方式。这一过程,是人世间浑浑噩噩中绝对的清醒。
许延之冷眼打量四周,缓缓走向房屋,房屋的门口挂着一面镜子。
微微屏住呼吸,许延之抬眼看向镜中人。
镜子的一半碎掉了,带着切割光芒的锋利,只剩下残破的另一半镜面,映衬着一双格外年轻稚嫩的黑曜石般的双眼。
右眼的眼角有一条淡淡的疤痕。
许延之眉头皱紧,疤痕他有印象,是十岁那年夏天练习基本功时,被师父从桩柱上打下来时蹭到的。之后没多久,他就去了学城。
疤痕消失的很快,在那之后不久,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这算什么?许延之不自觉地冷笑。
镜中的眼睛也在笑,却是亮晶晶闪着盈盈的光。
镜子中的他,不过十岁的年纪,一身专业的黑色赛车手制服,抚摸镜子的手套上是家族徽章的刺绣,墨绿色丝线和细密的针脚是母亲的痕迹。
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房屋,许延之没有进去,转身,重新回到了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