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平鼻子，没有头发、没有大块的肌肉，只剩半幅残躯的手上没有任何伤口、手指却只有三根。

没有动作、没有呼吸、没有体温，它静静躺在许延之脚边，以那道足以照亮半边天幕地光亮为背景，光影之间，黝黑的眼瞳直勾勾的、透着不加掩饰的残忍。

许延之喉头微动。

即使是在怪异生物遍布的西线死域，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物。

伴随着炽烈的光芒，几秒钟之后，空气中传来沉闷的轰鸣，大地以一种极为可怖的弧度摇晃，顷刻间，沙石惊飞，尘土齐扬。

地震？

地面摇晃的厉害，尽管许延之第一时间放低了整个身体的重心，还是没能站稳，被迫拉近了与尸块的距离，半蹲着伏在地面上。

扬起的黄沙降低了环境能见度，由于相隔距离很近，眼前这个不知名的生物映在许延之的眼里却是格外清晰。

清晰到许延之能看清楚它的表情动了动，嘴角向下弯曲。

“闭眼！走！”

扬起的黄沙之中，林明臻的声音失真到没有质感。

然而已经迟了，许延之眼前一黑，像是被人从正前面狠狠敲了一棒槌；一线的实战经验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尽管不知道危险来自何方，许延之仍然准确的对危险做出了反应：几秒钟之前还在靴套里的军刀精准的插入了那双杏仁状的大眼睛，从中横断、对这个只剩上半身的尸块做了二次切割。

做完一切，许延之陡然脱力，直挺挺的扑倒在了沙地上。

他并不是昏了过去，相反，许延之意识相当清醒。

怪物残留的躯体渗出危险的气息，带着干草的腥和燥，将许延之整个人包住。

时间被拉长，重叠的画面和声音自带重量，从四面八方狠狠砸来，如千钧巨石，压的许延之直不起身。

明明现实中的双手没有任何束缚，许延之却感觉手被捆绑在了身后，丝毫不能动弹，最轻微的呼吸都会使全身疼痛不已。

跟幻肢痛很相似的症状，病人感到被切断的肢体仍在，且在该处发生疼痛。

虚假的记忆带来真实的疼痛。

身体开始出现生理性的抽搐、撕心裂肺到想要用头撞地，意识恍惚之间倒是分不清什么疼痛是真的，什么疼痛是假的。

咬牙屏息，眼前无数陌生的画面砸的许延之两眼直冒金星，剧烈的疼痛之间，眼前的画面与现如今自己被迫压躺在地面的场景重合，模糊了幻觉与真实。

画面很模糊，清晰的是耳边的声音，林明臻的声音。

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流水淙淙，叮咚轻盈；不熟悉的，轻慢不屑，睥睨天下。

......

“既然已伏罪，将军又何必争这分毫时间？”

“吾伏罪，是因为吾愿意；吾愿意蹉跎这分毫，汝又奈我何？”

恍惚之间，像是有冰冷的液体注入手臂血管，温度与气力在这一片冰凉中与身体渐行渐远。

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地上之人的虚弱，站立着的灰色小人语气残忍措辞恭敬，用着干涩的机械声答道： “不敢。”

“无论是多兹帝国还是旧帝国，有朝一日都会变化，而永恒的、奇异点的奇迹只有五位......将军实在无需去到此间地狱......”

灰色小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许延之却是已经完全听不清了，自胸口传出闷沉的呢喃，声音越来越轻。

“算了......如果......他来了......帮吾转告一句话......”

“.......将军吩咐。”

“阿倍啸......向前走，别回头。”

......

这不是他的记忆，所有的冰冷，所有的破碎，所有的束缚都不属于他。

这份外在压迫却带着濒死的不顾一切。

像是想要牢牢抓住些什么。

意识在撕扯，身体在挣扎。须臾之间，已经被打碎的意识重新合拢，许延之猛然闭眼又睁眼，舌尖咬出鲜血、僵直地呛进了喉咙。

然而眼前还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意识聚拢，思绪飞快。外来的侵入没能在瞬间打垮掉许延之，冰凉的触觉却勾起了他潜意识里最深沉的恐惧。

像是感受到了许延之的对抗，眼前逐渐出现了属于他自己本身的记忆，冰凉嗜血，相似的场景。

学城的地板，机械划过地面的吱吱声，液体中残破的头骨......

无法克制的颤抖松动了咬紧的牙口，鲜血从嘴角滴落，滚入沙地之间迅速成为了裹着黄沙的血珠。

逐渐转过头，清亮的星光之下，尽管睁着的眼皮动不了丝毫、头发和睫毛裹带着黑黄的沙尘，许延之却是清醒了不少。

不能去看，不能去听。

没有时间再犹豫，刚才的热量和光源，现实里的危险已经很近了。

灰人在死去的瞬间，所有的记忆意识在顷刻间由体内向外蒸腾散去，带着对于存在本身最初的渴怀，必将彻底湮灭的意识向四周拼命的抓扯着。

哪怕只能留下一点点。

疾行带起一段清新的空气冲破了混沌，直直向许延之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