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衣服这个......不是花纹吧,这是文字?”林明臻捻起雨宫葵身上的衣服,细细辨认起来。
离金属弧带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机程。
两天的飞机,林明臻原本觉得会是相当的漫长难熬。
这架飞机虽然号称南岸运输机里最优秀的,跟林明臻熟悉的飞机长得也差不多,但是,比起他原来使用过的飞行器,性能实在是差远了。
光是引擎的分贝,都很折磨人。
林明臻本身不爱动,飞机上能活动的范围也很小,许延之一路上直接把他当猫养了:给林明臻圈了个舒服的窝,只管喂饱就哄着睡。
无论许延之是有意还是无意,林明臻也确实需要睡眠。自从在南岸醒来之后,林明臻一直在最大限度的记忆整个南岸文明的发源、历史、常识。林明臻的意识曾经过特殊训练,对于身边接触到的一切信息,基本可以做到过目不忘。但是想要长久而不是暂时的记住这些信息,必须要通过一项关键的程序——睡眠。
偶尔清醒的时候,也并不无聊。这两天,基本一睁眼,就能看到雨宫葵拿着笔记本和笔,满脸好奇直接写脸上的盯着他看。
雨宫葵很精神却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很漂亮的女孩,西边军团的炊烟将她熏得又黑又高,由于一些原因摔断过牙齿却并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导致雨宫葵牙口并不齐整,甚至有些微微的凸起,但是利索的短发衬着一双眼睛却是神采飞扬,见之忘俗。
笔记本封面的名字相当冒犯——《史前类人生物观察笔记》。
刚上飞机不久,林明臻就恍到了封面,翻了个白眼,安安静静想着这件事就让它赶紧过去,却不想被眼尖的温笑宇看到,一点面子都没给林明臻留,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惊动了在一旁单手做俯卧撑的许延之。
温笑宇这人也挺有毛病,或许是之前在大雁阁的那场集体催眠给温老板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自从上了飞机,他就一直坐在离林明臻最远的位置上,像是在最大限度的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几乎都没怎么主动搭过话。
温笑宇的发型简洁利落,同样是黑色的短发,与许延之的风格确是截然不同,他的头发十分整齐地梳理着,毫无一丝凌乱之感,看上去像是一个十分愿意将自己束缚在规则之内的人。
如果不是在大雁阁见过温老板的真面目,林明臻也许会很自然的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好人。事实上,林明臻在第一见面的时候,多少也吃了点温老板外貌的亏。
因为吃过亏,所以当温笑宇有意降低存在感时,好面子的林明臻也没有主动去说些什么。
跟小姑娘聊天聊的有来有回也挺开心。
“这个啊?”雨宫葵下意识想将带有纹饰的衣服往山地服里藏,想了想,还是将衣服的一角扯了出来,神情很无所谓,只是语气有些无奈,解释道: “这是我家家名,日镇的传统,没结婚之前的女人都得老老实实穿着,证明我是家族所有物。”
看清楚纹路之后,果然能断断续续的看出来拼写的文字。同样的文字还出现在雨宫葵脖子的项链上,刻写在一座神社样式雕刻的牌匾上。
林明臻撑着下巴,扬了扬眉,打探道: “所以,你脖子上挂的是你家的徽章?”
“是啊,狗牌一个,投胎投的不好,带着这玩意儿一天,生是此家人,死是此家鬼。”雨宫葵做了一个勒脖子手势,露出调皮的微笑。
同样是家徽,许大猫珍重万分,爱的不得了;雨宫葵却是直接称其为狗牌,虽然随身带着,但却是看一眼都嫌弃。
啧啧啧。
许延之是知道缘由的。尽管从南岸整体来看,危机使得性别的差异变得相当模糊,在巨大的生存危机面前,所有的力量都是需要的。
男女老少。
但是,地域不同,在真实的对待上,还是有很大区别。
雨宫家在日镇以武士立名,历代子弟中不乏有能成为领主直接亲信的人。对于精于武道以此立命的家族,男女之间的那些差别很自然地会被无限扩大。
雨宫家族中也出过相当有名地女武士,在对待年轻一代的教育上,现如今也没有因为性别问题有明显区别。只能说,如果雨宫葵能早出生一百年,或许一切都将完全不同。只是盟约屠杀在即,家族里必须死掉一半的人,而她的兄弟们都十分优秀。
简单来说,她是为了死去而出生的。
这是在她出生之前,家族全员就决定好的事项。
无论多么努力,无论多么优秀,这些后天的东西,改变不了一开始就被决定的命运——她是被舍弃的人。
许延之今天锻炼时间很短,手一用力,从地上撑起,顺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既像是安慰又像是嫌弃,说: “夏教授不都说了,只等你明年毕业、户口直接单独出来跟他一起。你也是,这都出来了,还带着这些负累干什么。”
想要改变注定被牺牲的命运,将被牺牲变成一半一半的概率。按照律法的规定,只有一条路:离开现如今的家族,成年后重新组建一个家。
超越家人的羁绊,相互交换融合一半的生机,是南岸爱人之间最为虔诚的誓言。
雨宫葵是幸运的,家族尽管选择在未来注定将她舍弃,对她没有多余的情感投入,但也从没缺少过必要的教育和培养。
野蛮生长的雨宫葵,带着一身家族的记号,足迹踏过南岸的每一寸角落,最终,向注定要被舍弃的生命本身投出探索的目光,驻足,深入。
探寻的途中,遇到了夏天。
超越家人,那个愿意向她分享一半生机的前辈。
“家主,你懂什么?这些锁链当然要带着,带的越久,扯断的时候越痛快!”雨宫葵回复的语气带着一丝独属少女的得意洋洋: “不过一次探索,我才不摘,我要留着跟前辈结婚的当天烧,多有仪式感啊。”
算上这次远征,将一路的颠沛流离凝结其中,一同熔于烈焰中。
所有的苦难化烟化雾,崭新敞亮、两人相互支撑的未来。
光是想想,就是足以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爽快和幸福。
少女的洋洋得意换来了许延之轻笑出声,柔软的气氛感染到了一旁没出声的温笑宇,他悄悄将脸没入黑暗的一侧,兀自安宁的扯起嘴角。
谈笑间,许延之给自己找了身干爽的衣物,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套上黄绿色的山地作战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任何停顿,只不过收腰的时候飞机突兀的颠簸没注意,转头的一瞬跟九羽鹰撞了个正着。
尖锐的鸟喙擦脸而过,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
“嘶——”
“啾——”
一人一鹰都有点懵,
林明臻哭笑不得,心疼地将九羽鹰从许延之身上取下来。小家伙撞到了脑袋,看上去懵懵懂懂、好不可怜。
揉着九羽鹰的头,林明臻有些无语地看向许延之。
许延之吃痛的擦过脸上细小的伤口,嫌弃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身前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林明臻笑意逐渐凝固在嘴角。
这附近,不对劲。
许延之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异常,只是看到林明臻的表情之后脑海里下意识划过这个念头。
逐渐接近金属弧带,他们离已知就越远,现在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带上氧气罩,准备好跳伞装备,系好安全带,马上。”当机立断,许延之拉起林明臻向驾驶舱走去,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问道: “哪里有问题?”
雨宫葵和温笑宇都相当熟练,闻言,非常迅速的调整了位置,做好了随时强登陆的准备;林明臻对于流程的掌握有限,反应要慢一拍,被许延之一拉,因为身形的原因,踉跄的向前走了好几步,但他也顾不上此刻的狼狈,猛地从许延之手中挣脱出来,抓起身旁的垃圾袋,捂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
红色的鲜血瞬间从嘴角和鼻中溢出,以相当骇人的量沁满了透明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