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温老板那边刚刚将蓝宝石封好送过来了，二爷命我给您拿过来。”

“......还有家主您的运动套装，”

“领主和代表们都已经到了，二爷正在安排人接待，宾客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

在许家藏书馆，黎仲姬一边报告，一边吩咐下人将物品按编号放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段时间，内外重大事项都是由许津合在处理，但有些决定也必须由许延之来判断。

历史研究室和生化科研区的研究员们，在打捞日的第二天如约来到了许家。看着房间里熟睡的林明臻，许延之犹豫了半晌，最后，将布置着‘百合花’的冰棺先行运回了实验室。

原计划，棺材里那只鸟也是需要送到实验室进行解剖的。可是，也不知道那只鸟是怎么活的，扑棱着翅膀，撞开了林明臻房间虚掩的门，趴在林明臻脖子上，一脸视死如归的坚决不起来的架势。

算了，这两个活着的小东西，他亲自来处理。

从能够交流的活物身上，总能获得远超死物的信息。

活着这件事本身既是奇迹，也是希望。

许延之并不着急马上从林明臻口中打探些什么，从温笑宇那边回来的这几天，也只是好吃好喝的养着，并向他开放了许家藏书馆。

一个领主家的藏书馆，不仅是一个地区文化的集成，更是传承着一个地区的历史。

墨香阵阵，古精灵语的象形文字像一幅画，林明臻并不需要一字一句的阅读，记载里所描述的事物却没有任何障碍的传达到了林明臻的意识中。

真是一片传奇的土地，残酷而美好。

闭眼，林明臻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

“别动。”耳边传来许延之略显麻烦的声音。

林明臻心下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说： “真的要都剪了吗？”他是很是舍不得他的长发，马上就要到入冬了，能有头发围在脖子上得多暖和啊。

剪下来的发丝中，许延之选了两撮顺滑的额发，分别系好，装进取样袋里： “小祖宗，只是剪短，再称唤，剃光。”将其中一个取样袋递给黎仲姬，许延之重新按住林明臻的肩膀。

“或者，研究室的夏教授想把你接到解剖台很久了，你头发跟你自己，自己选一个？？”许延之恶劣的撇了林明臻一眼。

林明臻光速认怂，甚至小脑袋非常配合的向许延之的方向蹭了蹭。

感受到柔软的发丝从指缝中划过，许延之心情复杂。

自从从温笑宇的场子回来之后，这祖宗仿佛找到了拿捏他的窍门，抓住每个机会努力表现着自己跟天边的云朵一样，柔软、纯白、无害。

头发是一定得剪的，太显眼；莉莉丝之眼的探索，那么多人盯着，夏教授那边也多少需要一些样本，后续才能有交代。

从实用角度来讲，打理较短的头发，消耗的资源也能更少些。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间隙，毫不避讳的从窗户口懒懒散散的打进来，冰凉的空气不知不觉中开始散发出柔和的温度。

黎仲姬把苍蓝石块放在了书桌的另一边，离林明臻的距离并不远，伸长手就能够着。林明臻努力保持着头不动的状态，将石块捞了回来，揣在怀中，很喜欢的模样。

许延之见状，轻笑一声，道： “不过一块破石头，就这么喜欢？”

“是啊，亮晶晶的石头谁不喜欢？小鸟之类的小动物筑巢的时候都会选择亮晶晶的小石头来装饰，人可不能违抗本性对着漂亮的小石头无动于衷！”林明臻用通用语回答的斩钉截铁，许延之一时分不清这人是本性使然，还是故作敷衍。

把玩着手中的石块，林明臻顿了顿，继续说道： “许家好歹也是领主家族，你怎么跟温老板这样的人这么熟？”

“怎么？才看完史书就想着分析评价了？”许延之本来也没打算瞒着林明臻。从林明臻身上能问出什么样的话，许延之并没有底。

至少做到自己不隐瞒，不说谎。

真心换真心，能从林明臻身上换几句真话最好。

就算不真，起码不加害，不结仇。

“温老板给了提案，我同意了，合作关系也就达成了......最终的目的是有计划的减少人口的一部分。将争端控制在一定的烈度内，计划的结果是，提前完成盟约屠杀的结果，完成对于南岸职责的同时，5年后，金镇和春园将不会参与与精灵的盟约。”

林明臻挑挑眉，说道： “真傲慢啊，也就是说把一半比较坏的人都杀光，让一半比较好的人活下来？好坏的标准谁定？你？温老板？”

“我倒是从没有考虑过好人还是坏人的问题。”剪掉最后一撮略长的头发，许延之放下了剪刀： “就像你说的，这种界定是很傲慢的。我只是在思考，我的人们接受什么样的人以什么样的方式死亡。”

怕自己没说明白，许延之敲着桌子，继续解释道： “像前几天会场里，因为温笑宇覆灭的两个家族，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肯定不止一次的想象过在刀口上舔血的自己的死法，他们是一边接受着一边踏上这条路的。他们大概率想象过自己在火拼中死去，但是盟约屠杀却是让他们如猪仔一样老实的走向屠宰场，程序化的，安静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消失。”

“为了文明的延续，我必须要替我的人民选择一种死法。但我希望，这种死法能被他们本身接受，也能被熟悉他们的人们接受。而不是在最后一刻才明白，充满绝望愤怒和无助的死去。”

林明臻抚摸着苍蓝石块的手顿了顿，默默抬眼，看向了坐在身边的许延之： “这种说法倒是有些意思，看不出，咱们领主大人还是个理性的大善人呢。”

“理性善良一点不好吗？”许延之没有回避，双眼与林明臻对视。

“刚刚读了你的书，有一个故事很有意思。”林明臻的神情带着柔和的暗示： “很久以前，有一个镇，遭遇了天谴。因为镇中有一个杀父娶母的恶人，但是没人知道他是谁。镇上的领主拥有了不起的才能，并多次保护了镇中的人民。为了查清天谴的原因，领主派人调查真相，然而真相十分可怕。”

“领主是被收养长大的。正是他，在步步为营，为人民打算的过程中，无意中杀死了自己的暴君父亲，娶了自己的亲生母亲。领主自己就是亲手带给国家天谴，犯下不可饶恕罪恶的罪人。”

“人的理性是有极限的，只能作用于自己能够认知的范围，在你的维度，你是很难了解自己的做法是正确还是错误的。故事中，这位领主最终选择了戳瞎双眼流放自己。但是，延之，故事的最后，如果你的做法是错误的，无论何种挽救，失去的不会再回来，你也必须承担本与你无关的罪孽。”

说这话时，林明臻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平静的打量着许延之，脸上肌肉很放松。

许延之很熟悉这种姿势，是上位者习惯性的面对下位者的从容。

出乎意料的，许延之没有接话，双手放在桌面，乌黑的瞳孔凌厉中有着令人心颤的温和。

林明臻有些意外，咽了咽口水，略显僵硬地别过脸，继续说道： “......你是领主，你说了算......既然你都已经有对策了，想得多也不顶用，做就......”

不知何时，早先负责搬运物品的下人已经离开，藏书馆靠窗的书桌前只留下了许林二人。

“名字，怎么不叫了？”藏住嘴角的笑意，许延之没有理会林明臻一瞬间的错愕，平静的打断了他。

“不打算撩拨人的时候也能好好的喊名字，有长进，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