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夹出了自己从未听过的粘腻声线。
探进女孩衣服下摆的手却被压住,陈西又梦中惊醒一样,慢吞吞地压住另修人过界的动作:“不用,多谢。”
再往上就要摸到血了。
陈西又眨一眨只会传来痛楚的眼,自涌来的记忆中冒出脑袋。
周遭的暧昧陡然被戳破。
另修人脸上的笑却进一步扩大:“真的吗?为什么?”她以目光贪恋地触画女孩的轮廓,沉迷于女孩眉与眼围就的如画山水,又不可避地滑入女孩言语时的唇齿地狱,高涨的喜悦一波接一波,她试图硬扣住女孩的双肩。
陈西又后退几步躲开。
她看不清另修人的神态,大致能感到她应是在桃源影响下见色起意。
这就是桃源吗?
这就是沐半芹心心念念请来人间的桃源?
人在过载的快乐下像失去刹车的列车,鸣笛高响哐当哐当向前,高歌猛进地冲毁一切阻碍,奔向尽头永远普照的甜美快乐。
陈西又按住头,脑海中的记忆发了疯,踢踢踏踏地围着识海跳舞,围着无孔不入的恐惧大笑着后仰。
她想起昨日清晨的自己仍在保有期待地排查清单,她也切实如愿找到了涉案修士,顺藤摸瓜寻得幕后主使。
随后事态如野马脱缰般山体滑坡。
长久的无力感、无力感、还是无力感终于折磨断了一根弦。
陈西又向前走,将燃烧的街道,嘈杂的人群甩在身后,终于露出了一个令自己都绝望的笑。
过往十五年的人生倒了一地,如同狂风中哗啦啦翻动的脆硬纸页。
我该怎么做。
是我修为不到家吗。
我做错了什么决定吗。
无声的、苍白的笑容里,好像真有什么得到了释放,或者是她听错了,那其实是什么破碎的声音。
*
万时乐陶陶地躺在家里。
他这一觉醒得晚,但是最早一波感受到桃源影响的人,譬如对一个向来乐观的人,可以将自己的情绪高涨归于大概刚刚那阵风吹得很合我心意罢,而对于万时而言,这快乐简直和鸡群里的象一样突出了。
他花几秒确认这快乐不是幻觉。
花更多秒确认自己不想工作不想收到任何消息。
于是关闭似在梦中弹出过信息的终端,冰箱搬出一打酒,静静躺在沙发。
修士安详地合上眼睛,快乐在脑中安逸地流淌,跟着往日楼层内让他烦躁的声响漾起一层层涟漪。
楼上打起来了。
楼上的楼上小孩离家出走了。
楼下的老人鼓起勇气丢了楼道里的箱子。
隔壁——隔壁什么动静?
叶听信开始发疯。
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一问为什么,她自己都想撞墙,就用脑袋磕在墙上,就像把鸡蛋啪一下砸石头上,可撞不到,有床的铁栏隔住了。
想死。
又听到隔壁拔插头了,更想死,又觉得该死的不是自己,要将插头摁进隔壁的脑袋里,听隔壁的颅骨发出裂掉的声音,插头的触片绞进脑花里,哈哈哈哈哈多动听的声音啊,是了是了,我也用插头的,或者我将插头捅进它的脑袋,或者我的脑袋被它的插头戳裂,啊,都可以,都太棒了,人类脱离原始社会太久,缺失太多这样个体对个体的厮咬,就来一场堂堂正正、血肉四溅的征战吧。
她睁眼盯天花板,胸脯不平地鼓动。
失眠的烦躁混进了新花样,她竟出离的高亢。
睡不着,还是睡不着。该死,该死,该死的明天,要做那劳什子的课件和设计。
该死的下个月,要进行那杀千刀的期末考。
该死的人生,要找那晦气到家的工作过啖乱葬场狗肠的活。哈哈哈哈哈哈,它又在玩插头了,行吧,行吧,亲爱的,我们一起打一架吧。
如果你杀了我,我一定要亲亲你染了我的血的手,多动人的手。如果我杀了你,我也要亲亲你开了花的脑袋,多幸运的宝贝。
亲爱的,我真羡慕你。
叶听信拿一把水果刀和一把菜刀,背着手倚邻居家门框敲门,朝开门的邻居露出血淋淋的微笑,“我被你的插头烦很久了,”菜刀哐当仍在两人中间,“拿起来,我们打一架吧。”
轻飘的口哨浮在房间,万时竖起耳朵细听隔壁谁胜谁负。
加入兵刃的打斗结束得飞快,很快他就听见败者伤口血液流失的声音,胜者牙关内漏出的阴沉笑声。
败者躺在地上,跟着胜者发出不成句、夹杂痛喘的笑。
胜者在败者笑声的鼓舞下直起身,回到走廊,一扇门一扇门敲过:“打一架吗打一架吗?反正你也睡不着,~夜太美尽管再危险~”歌唱到一半,胜者又笑得止不住躬身。
万时在屋内跟着勾起嘴角。
懒怠地回忆自己的拖鞋在哪,要不要出去陪她玩。
楼道却转息间安静下来。
不再闻胜者的叫嚣挑衅。
万时数着自己的呼吸,慢慢用被酒精麻痹的感知进行更精密的分辨。
他捕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来自修士下意识的敛息。
谁找过来了?师兄师姐还是师妹?
不要来找我,万时扯过毯子蒙住脸,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毛毯蒙住的听觉中,万时到底还是听见一道女声:“师弟。”
罕见地不稳定,送气并不标准,但确凿撬开了门板毛毯挨近他的耳朵,与毛毯内他胡乱的呼吸心跳汇在一处。
声音清润,鼓膜振颤。
万时的眼睫在毯子内不受控地一颤。
就像脑浆被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