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延之真正提出的方案显然考虑很周全。
由于承载意识的晶石出自地图之外狂人之谷，下一轮探测重点将由莉莉丝之海转向南边沙漠深处，依然由许延之亲自带队，各领地承诺予以便利；关于盟约，除开金镇和春园以外的城镇，盟约按正常流程进行，只要两地最后的人口数量在盟约规定范围内，其他领地则不得干涉。
“所以，根本没必要绕这么一大圈呀？”
林明臻思索着低语道。
天已经黑了，会议结束，回到家中，脱下被茶水弄湿的袜子，许延之预备了热水准备给林明臻暖脚。
林明臻身上不确定性太多，还是亲自看着比较稳妥。
许家的别墅坐落在金镇中心城旁的山上，经过上千年的代代修缮和维护，包括藏书馆在内，曾经的书籍和文物、先进的武器和装备，都被安放在这座山中。这座山，其本身就是传承。
阳台上的景致很好，能俯瞰灯火通明的城镇。
许延之半跪着，用手帕细细擦着林明臻的脚。细腻的肌肤透出柔软的光泽，脚背被水沁润不仅没有狼狈的濡湿感，水的晶莹更添了一分优雅与精致。
许延之做的很专心，仿佛为林明臻把脚擦干净就是顶重要的事。
“什么？”
手上力道不变，许延之从思虑中回过神。
“你要是最开始就提出这个方案，包括那个......乔斯在内，应该是没人会拒绝吧。”根本没必要搞得想要造反的样子，让这些领主一个个如临大敌。
自己人生地不熟，经常被许延之坑就算了，这些人熟地也熟的人也会被许延之坑。
啧啧啧。
想到这儿，林明臻下意识的弯起嘴角。
许延之抬头，就看到林明臻安静浅笑的模样。
这个小祖宗从醒来第一天起，就热衷于研究他、热衷于通过他了解世界的样子。
这种感觉并不坏，被人认认真真看着、被人尝试理解着。
许延之也并不打算瞒着林明臻，回答道： “现在的南岸，看上去铁板一块，其实不过是利益相互交织、谁都离不开谁、动手成本要高于合作的成本......”
林明臻的反应很快，显然是在许延之开口之前就已经琢磨到了精髓，接着许延之的话，开口道： “按照你们这种管理模式，看上去铁板一块已经很不错了。”
七镇四园相对独立，人口密度、生活文化、经济水平完全不同；从会议上看，由于追求目标不同，各地间横向矛盾复杂；各地垂直向下的统治也并不能做到整齐划一，单把金镇拧出来，下面也有类似黑街这样的存在。
确实，像乔斯所说的，现在的南岸，是被传统关起来的，野兽。
“嗯————”音调打了一个圈，带着轻快上扬的尾音，林明臻毫不掩饰摸清许延之想法的愉悦。
“把潜藏的尖锐矛盾掀出明面，该清理的清理些。但是矛盾的根不能断了，所以不能斩尽杀绝。”
把暗藏的祸心都掀到明面上，通过许延之领主会议这么一场，各方的立场直接成了明牌。乔斯暗杀不成，在金镇的布局显然也是被许延之撬起了根，更是让一直中立实则与乔斯同立场的楚秋暴露了出来。
但是，无论是乔斯还是楚秋，最后都是平平安安的出了会场，被许大猫揪出的叛徒也都顺带一道被打包送走了。
至于无辜的小男孩，死去的杰弗里，和原本打算用苦肉计结果被林明臻截胡的许延之......
“把火灭了，再在灰烬里圈出一片地放几颗零散的火种......”
林明臻慢条斯理地用手指头撑住下巴，说： “许延之，你这是在控制火候啊......说吧，准备什么时候把南岸这块伪钢板给融成铁水，重新打一块钢板儿？”
许延之放消息他要造盟约的反，以乔斯为首的领主们会真的信，是因为他这个坑人的家伙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真的想这么干。
林明臻突然想起，上一次在藏书馆，许延之说，他要让他的人民死在一种他们自己接受的死法上。
林明臻本以为就是纵容黑街火拼，现在看来，许延之还为他的人民准备了兜底方案。
战争。
许延之耐心的将放在怀中已经擦干的双脚套上袜子，珍重的穿上柔软的棉鞋，脸上的无声的笑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
“等等————”
林明臻眉毛微蹙，反应了过来。
“我也是小火星？”
“聪明。”许延之也不绕圈子，被林明臻不自觉的比喻可爱到了，声音都带着通透的爽朗。
不仅仅是这样的。
林明臻，不仅仅是改变的火种，也不仅仅是未知的希望。
感受到林明臻的恼怒，许延之心下一片柔软。
“就这么坦率？都告诉我了？就不怕我回头要碰到更有本事的人，转手就把你卖了，攀高枝去？”看到许延之笑得开心，林明臻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呛声道。
许延之却是回答得很笃定： “不会。”
“不会什么，我看上去有那么善良？”
“不会有比我更有本事的家伙。”
“哈？”
“我比你在这里呆的时间更久，根据我的观察，这里的人绝大多数都不太聪明，更别提有本事的了。”
“再有本事，也没有我有本事。”
“？？？”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狂了吗？林明臻汗颜。
此时的林明臻并没有意识到，从最初相遇，许延之就以绝对平等和呵护的姿态强势地沁染了他的认知。五六十岁的人们在林明臻的认知里，就如婴孩一般，不值得计较。但是林明臻却是平等计较着与许延之相处的每一件小事。
“我觉得林副官你挺有本事的，跟你说，我乐意。”
一边说着，许延之一边整理干净了阳台。
即使名义上把林明臻划分到了身边做副官，却也不能指望这个小祖宗自己收拾。
举手投足，天生的少爷命。
“谢谢，我觉得你没有我有本事。”
还有一会儿才开饭，林明臻转过身，在阳台上撑着头，看着山下的城镇。
许延之站到林明臻身边，开口，说： “问完了？现在该我问你了，在明天送你去夏教授的解剖台之前，你还有几次声辩的机会。”
“啥？”
林明臻是没想到，许延之居然在这儿等着他。直觉告诉他，许延之不至于真把他送去解剖了；理智告诉他，这只狐狸一定鬼精鬼精地打着什么算盘。
平复了一下心情，林明臻直起身辩解道： “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那是在帮你。”
“我不需要。”
一秒钟犹豫都没有，许延之回复斩钉截铁。
林明臻气极，抬眼瞪向许延之。
没有任何防备地被一片隐秘而深邃的乌黑色眼瞳所淹没。
充满温度的眼神无端激起了林明臻心中的怯意，一时间没有接话。
许延之捕捉到林明臻细微的情绪，伸出右手抚上林明臻的侧脸，脉搏的律动顺着指尖传来。
“咚——咚——”
林明臻心跳得极慢。
即使言辞激烈，林明臻的心跳起伏却是从来没有变过。一时之间，许延之都搞不明白到底哪一面才是林明臻真实的情绪。
半晌，许延之缓缓开口，问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活了这么久？”
原来是这个。
之前在地下室，林明臻解释了晶石和白泽的事情，并没有告知许延之有关他年龄的事，却没想到许延之耿耿于怀。
思考了一会儿，林明臻回答道： “许延之，你说，你们南岸的人们需要喝水吗？”
对于林明臻突兀的提问，许延之下意识反问道： “什么？”
“人渴了，需要喝水，这是基本的常识；在我的文明里，活上万年，也是基本常识。”